法夏

春风秋雨轮回路,再见溪旁林间屋

【巍澜衍生/罗浮生罗非】鲜血祭礼 2

2.

隆福戏院最近在上海声名大噪,不为别的,就为名角九岁红新出来的徒弟段天婴那一副好嗓子。

段天婴一次女扮男装登台救场,竟然一炮而红成了名角儿,恐怕是谁都没想到的。可是梨园的戏迷们就是爱听她的曲子,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,段天婴的戏基本场场爆满,捧场的人络绎不绝。

罗非不懂戏,可是罗浮生爱听戏,给罗非讲起来也头头是道。罗非是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心的人,听着罗浮生讲戏竟也听得入迷,一人愿讲,一人愿听,去戏院的一路上倒是和谐愉快,可就是苦了开车的罗诚,听不懂也被强迫听了一路,只觉得自家少爷说的都是天书。他还没见过少爷和谁说过这么多的话,哪怕和从小一起长大的许公子林公子都没。

两人在戏院门口下了车,罗浮生领着罗非走进大门,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小徒弟看到罗浮生脸色都亮了起来,兴高采烈地跑来打招呼:“罗少爷,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”

罗非看得出罗浮生是这里的常客,恐怕还是个一掷千金的主,他曾听秦小曼说过,听戏的观众都喜欢给名角儿送礼物,红角儿甚至会有戏迷互相攀比着,看谁送得东西多送得贵,罗非想象这可能是和在英国那边看歌剧差不多的感觉,陈珊应该是戏班子里无足轻重的角色,不然也不能轻易跟着罗浮生去了百罗庭,那么看来关于唱戏方面利益争斗的仇杀可能性就不存在了。

“这位是警局的罗顾问,我们有点事情要找段老板,她在戏院吧。”罗浮生指着罗非说道。

一听说来人是警察,小徒弟变得紧张起来,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:“罗少爷是说哪个段老板?”

“你师姐,段天婴。”

小徒弟丢了笤帚,跑到戏院里面去找师姐。罗非拍了拍落在自己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,笑着说道:“没想到罗少爷的朋友就是大名鼎鼎的段老板啊。”

“他们在我手下的戏院唱歌,我自然比旁人熟一些。”罗浮生语气里淡淡的,让罗非听不出来什么情绪。

几分钟之后,一个女孩子从戏院里走出来,肤白貌美,一头黑发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腰间,仿佛画里走出来的姑娘。她一见到罗浮生,神色就变得有些冷淡,了了一句话算是打了招呼,“生哥。”

罗浮生的脸色也变得不好,他转身看向罗非说道:“这就是那个托我照顾陈珊的朋友。”

罗非看他俩现在的样子可真不像“朋友”。

一听是陈珊的问题,段天婴的表情变了,她想到刚才小师弟说罗浮生带着一个警察来了,变得有些慌乱:“陈珊出什么事了?”

罗非看了一眼罗浮生,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,于是只好叹了口气,简单把情况说明了。本来这种安抚受害人亲友的工作都是秦小曼来干的,但是她昨晚一宿没睡带人在百罗庭搞了一晚上的拼图,今早罗非替她请了假让人回去休息,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干这事。他缺乏共情的感性能力,所以说一句“节哀顺变”都是干巴巴的,生怕段天婴突然哭出来。他对哭泣的女人从来都是见到就躲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

好在段天婴比他想象中表现要好得多,只是红了眼眶落了泪,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绪,其中几次罗非都注意到罗浮生抬头悄悄看段天婴,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于心不忍,但是到最后也还是一言不发。

“罗警官想要知道什么情况?”段天婴擦干了眼泪,轻声问道。

罗非松了一口气,问道:“听说陈珊最近有个仇家寻上门,她才躲去百罗庭的,段老板知道陈珊说的仇家是谁吗?”

事情说来话长,段天婴请两个人进了戏院,也命人送上了茶,开始慢慢讲述。

九岁红的戏班子来上海还不到一年,原来是在北平唱京剧的,戏班子里的弟子们家大多在北平,陈珊家也是。不过陈珊和家里关系不太好,哥哥好赌,家里的钱都被哥哥拿去赌场挥霍了干净。陈珊自从进了戏班子以后就再没回过家,后来还跟来了上海。段天婴平时和陈珊关系不错,红了以后不论去哪唱戏都喜欢带着她。

大概一个月以前,上海银行行长陆行林的太太过生日,叫了段天婴去唱戏,她就带着陈珊几个人一起过去了。但是他们一到陆行林的府邸陈珊就没了影子,少了一个人,她们不得不临时改了戏糊弄了过去,回来隆福戏院以后他们找了半宿,结果陈珊自己回来了,说是在陆行林的府邸碰见了以前在北平逼债的仇家,陈珊怕被他们看见就自己躲了起来,后来趁没人注意偷偷溜回来的。

从那次以后陈珊就变成了受惊的兔子,经常魂不守舍的,晚上还念念叨叨有人要来杀她,戏也不能好好唱了。九岁红训斥过几次,但是没有用,就撤了陈珊所有的戏,她就整天躲在房里不肯出来,段天婴见陈珊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,就拜托了罗浮生把陈珊带去百罗庭,躲一躲追债人的风头,等过阵子再回来。

段天婴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故事,罗浮生在一旁沉默喝茶,罗非皱起了眉头,问道:“段老板难道没怀疑过陈珊说的话?按道理来说讨债的最重要是拿回来钱,怎么会轻易去杀人?”

段天婴刚经历过友人之死,听到罗非的质疑心里就不那么舒服了:“罗警官什么意思?追债的人,三教九流都有,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,临时起意把杀人当乐子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段天婴说者无意,可是罗浮生听者有心,他们洪帮,可不干得就是这些勾当?他本就在段天婴面前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,自卑比不上许星程前途无量,如今又听到段天婴这么说,心中更如被针扎一般难受。

“段老板这话恐怕是错了。”罗非义正言辞地开口反驳道,“除了疯子,任何人行事都要遵循情感或者逻辑两条线。追债的人也是人,正常人都不会想轻易杀人。能千里迢迢从北平来到上海,数额肯定不小,他们拿不回钱,如果把陈珊一个活人带回去以后也总能还得上;但是如果他们杀了人,不但钱拿不回来,还惊动了警方,得不偿失啊。”

“罗警官是什么意思?陈珊不是追债的那些人杀的?”段天婴攥紧了袖口。

“罗警官的意思是,根本没有追债的人,陈珊在骗你。”罗浮生把手里的茶搁在桌子上,瓷器撞上木桌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如果是还钱能解决的问题,陈珊为什么不找你或者我借钱?她怕成那个样子,说明她心知肚明有人要杀她,恐怕是因为她在陆家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,要被杀人灭口。”

段天婴想到一个月前陆长林府邸的那次赴宴,脸色变得苍白。

“段老板,请您回忆一下,那天去陆家赴宴的都有谁?”一旦谈话进入了罗非擅长的领域,他就开始显得从容不迫。

“很多人都去了,应该有陆行长太太的亲戚,他们生意上往来的伙伴,一些军官,还有外国人,我听到他们在说外语,但是我听不懂……”段天婴明显紧张起来,她开始拼命回忆那天的情况,但是过去太久了,她很难想起得来。

“谧竹那天应该也去了,你见到他了吗?”罗浮生突然问道。

段天婴的脸一下涨得通红,她用高昂到近乎变调的声音慌张说道:“这和你没关系!”

罗非受过几年英国绅士礼仪的荼毒,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主动回避,只可惜他对眼前这两人的时紧时松的关系更加好奇,他说服自己这是破案需求,然后光明正大坐在这里想要看戏、

此时罗浮生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,打开以后放到段天婴的面前,里面是一对镶嵌着碎钻的银耳坠,在戏院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
段天婴盯着罗浮生的眼睛,谨慎问道:“生哥这是什么意思?”

罗浮生耸耸肩,说道:“放心,这不是我送你的,我知道我送的东西你肯定不收。这是昨天我陪谧竹去买的,他让我今天带给你,说很抱歉你们这周末的约会他因为家里的原因去不了,让我替他跟你道歉。”

段天婴再次红了脸,但是她的眼睛在发亮,罗非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盒子,十分珍爱地看着里面的耳坠,连她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甜蜜而幸福。

罗非轻声咳嗽了一声,他觉得从段天婴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,于是起身对她说道:“段老板,那我就先告辞了,如果之后还有问题,我们警局会再派人来找您。”

段天婴这才回过神来,急忙站起来送客,罗浮生面色平静,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,对段天婴微微颔首道别,就跟着罗非一起离开了。

 

两人走出戏院大门,发现罗诚也不知道把车开到哪里去了,只好沿着街道寻找。

罗浮生从离开段天婴以后就一直很安静,罗非本想直接和他道别回警局,但是看出来这位罗少爷有些神思恍惚,就想着还是陪他找到罗诚先送他回去比较好。

“刚才在里面的时候,谢谢你了。”罗浮生突如其来的道谢,让罗非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说,追债的人也是人。”罗浮生深吸一口气,怅然说道,“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说了。”

罗非眉毛轻挑,他是西式思维,从没有在意过上海民众这些潜藏的高低贵贱思想,所以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罗浮生居然在这件事上拧了弯。

“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嘛,英雄莫问出处。”罗非笑着说道,“中国有黑帮,欧洲也有黑手党,我都见识过。我的原则只有一条,不犯事,剩下的都一视同仁。”

“你在警局,应该知道我的名号。我们洪帮还有青帮,在你们警局挂名的是谁我都知道。”罗浮生站在墙根处,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盒烟,递给了罗非一支,“帮派争斗,刀头舔血,如果可以,我也不想杀人。”

罗浮生的眼睛里,仿佛沉淀着千万年的积雪,苍白到纯洁,又冰冷到吓人,又落寞如黑夜星辰,仿佛那点微弱的火光,随时都会被湮灭。

罗非从善如流地接过烟,他制止了罗浮生想要划火柴的手,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金属器具,打开上面的盖子,滑动一个滚轮,便有火焰从里面冒了出来。

“来,用这个。”罗非将这个神奇的金属盒子递到罗浮生面前,示意罗浮生点烟,看到罗浮生惊异又迟疑的表情,他笑着把手收回去,自己嘴里叼着烟,把烟尾凑到火焰上,深吸一口将烟点燃了。

罗非看向罗浮生,他黑色的瞳孔闪闪发亮,浓浓地笑意像是流水一般,几乎要流到罗浮生的心里。

罗浮生低下头,也将烟凑近罗非手里的火焰上,这一下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,罗浮生几乎都能嗅到罗非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,与女人身上那种浓重的脂粉香水味不同,是一种类似阳光的味道,温暖,干净,心旷神怡。

不过这个味道很快就被烟草覆盖了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罗浮生看着罗非把金属盒子的盖扣上,火焰就跟着灭掉了。

“这是打火机,专门用来点烟的。我回来的时候英国刚开始流行,觉得好用,就多带了几个。”罗非顺手将打火机放到罗浮生的手里,“我家里还有,这个就送你了,刚才学会怎么用了吧。”

罗浮生吓了一跳,顿时觉得手里的东西好像自己着火了一般烫手:“这怎么行?”

“怎么不行?”罗非反问道,他缓缓将肺里的烟吐出,说道,“我天生见不得美人难过,就当这是见面礼,以后看在它的面子上,你和你手下别在我面前犯事,我也不会没事抓你们。咱们最好相安无事,这样你我以后见面还能一起喝酒聊天。”

罗非说得轻描淡写随性而至,罗浮生却能理解其中深意,他握紧了手里的东西,冰凉金属上的纹路似乎深深刻进了他的手心,穿过他的皮肤,想要融进血肉里。

“你喜欢段老板吧?”罗非转头对罗浮生说道,“只可惜她……”

罗非的话还没有说完,他的目光闯过罗浮生的肩膀,看到他身后巷口突然冲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布衫的男人,男人的脸上是凶狠的表情,正死死盯着罗浮生的背影,身体紧绷,猛然将手放到腰侧,做出来一个要拿东西的姿势。

多年训练的直觉让罗非在一瞬间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动作意味着什么,他根本来不及思考,下意识地就扑向罗浮生。

“小心!”罗非大喊一声,一把抱住罗浮生将他压到身下,用手护住对方的头顶,不让他暴露在枪手的范围里。

一声枪响,子弹打在了两人身边的墙上,在墙上擦出一条弹痕,激起一片墙灰烟尘。

罗浮生被罗非这一扑倒,后背直接狠狠撞在了地上,罗非很瘦,他全身的体重都压在罗浮生身上,罗浮生却觉得一点都不沉。对方的胸膛虽然单薄,却很结实,带着灼人的热,紧紧贴着他的身体,罗浮生感到罗非把自己的头按在了他的肩窝处,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脖子,扑鼻而来的全是刚才在他身上闻到的那种香味,此时变得浓烈而清晰,贲张的血脉在罗浮生的耳边涌动,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
枪响让罗浮生一瞬间意乱神迷中清醒,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他迅速将手伸进罗非的风衣里,摸上了他的后腰,这本应绚丽旖旎的动作此时却丝毫不带任何色情,罗非也躺着不动,任由罗浮生在自己的腰间摸索到了枪套里的枪。

然后罗浮生抱紧罗非就地一滚,两人翻转了一百八十度,躲过了枪手的第二枪。打空的第二颗子弹打进地面,再次扬起沙尘。

罗非仰面躺着看向罗浮生,只见罗浮生左手支撑着地面从他身上半撑起来,右手平举起枪,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下颌微抬,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,眼神犀利而坚定,冷静而快速地开了一枪。

是子弹打入肉体鲜血迸溅的声音。

是人痛苦怒吼,然后倒在地面上的声音。

罗非听出来罗浮生这一枪没有正中要害将人打死,罗浮生迅速从他身上起来,伸手把罗非也从地上拉起来,将手里的枪扔回给罗非,自己敏捷地从身上拔出自己的枪,对着倒在地上的人又补了一枪。

“你快走!是青帮的人,他们马上就来了!他们一直想杀我,你别卷进来!”罗浮生推了一把罗非,对方的脸上和手上都是刚才被石子划出的伤痕。

“我走了,你就死定了,他们这可是有枪的!你以为还和你那次码头传奇一样?”罗非穿着粗气,恨不得把罗浮生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废料,“我好歹也是半个警察,你们这都枪战了还想让我视而不见?”

罗浮生被罗非的气势镇住了,他一个人扛了洪帮这么久,这是第一次,有人把他护在身下。

罗非转身掀开一个废纸箱,里面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,罗非刚才在抽烟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小孩躲在这里玩石头。

罗非拿出自己的警官证,焦急地对小男孩说道:“我是警察,叫罗非,这些坏人要来杀我们。我保护你从这里逃走,出去以后你快去警局报警,找人来帮忙!”

小男孩脸上还挂着泪,手忙脚乱地点头,那边巷口青帮剩下几个人已经听到枪声追了过来,罗浮生开枪掩护,罗非护着小男孩让他从巷子旁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,然后把枪上了膛,和罗浮生对视一眼,心中都有了相同的决断。

这一刻,交付彼此,以命相依。

 【TBC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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